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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来了 第9节
    简成蹊仰头亲他。

    高新野回吻,同时去抓放在床头柜上的草莓,然后脱了他的衣服,把草莓捏碎,让汁水淋到他的凸/起两点的胸膛上,简成蹊觉得他玩得太过分了,实在是害臊,就伸手去勾柜子的小把手,想打开来看看里面有没有纸巾。

    但那里面并没有纸巾,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十几本笔记本。

    第42章 始终如一

    先注意到那几个本子的其实是高新野,他在简成蹊唇上又亲了一下,然后就坐起身,把柜子里厚薄不一的本子全都拿出来,放在腿上。简成蹊也坐到了他边上,见高新野要翻,连忙双手按住封面。

    “都是我很久以前写的,”他急迫地强调,耳朵都红了,“有些都是我很小的时候……”

    他把那些本子夺了过来,要把这些青涩的故事再次关进柜子里,不让它们重见天日,但当他发现中间还夹着一本练习簿,他关柜门的手稍稍一停顿。

    他对这个封面颜色没有任何印象,而当他真的开始回忆,他发现这个柜子里的大部分记事本,都是他以为早已经丢了的,这意味着在他不在的日子里,有人帮他把曾经写过的故事都找了回来——那些他到了这个年纪当成黑历史、不愿意翻看的故事,那个人说不定都阅读过。犹豫的片刻里,高新野也坐到了地板上,他的直觉很准,伸手抽出来的正好是那本薄薄的练习簿,那封面上的铅笔痕迹非常模糊,但依稀可以分辨出“作文”两个字。

    高新野翻开,那里面每个字都是规规矩矩的,那时候简成蹊也才读二年级,所以老师的评语里也会用到拼音。红笔的字迹比铅笔清晰多了,老师打了五个五角星,在那篇名为《我的母亲》的作文下面评语——小成蹊写得很感人,小成蹊在写作上很有天fù。

    “我都……忘了还有这个。”简成蹊是真得想不起,原来他那么小的时候就得到过肯定。他于是也有了勇气去翻别的,每看一本都像是重新认识自己。

    “你看啊,我以前写过武侠,而且还写完了。”简成蹊也很惊奇,那个故事他纯手写了两个本子,字数能有七八万。

    “我以前原来这么热血啊。”简成蹊看着那些幼稚又珍贵的文字,回忆起了故事里的侠盗如何惩恶扬善劫富济贫,他那时候还是在读小学,每个星期都住校,他很孤单,就在夜自修上一个人默默地写,写完了也没给任何人看。

    他那时候一个读者都没有,但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的朋友。

    “但真的好幼稚啊。”简成蹊羞耻地把另一本合上,五官都有些扭曲地问高新野:“你知道我刚才看到了什么吗?”

    “看到了什么?”高新野指着那个本子,“你初中时候写的?”

    “对啊,我初中的时候,居然写——”他实在说不出口,就重新翻开给高新野看,那是个黑帮情仇腥风血雨的爱情故事,里面的一句台词是: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他身上不堪一击。

    高新野实在是没忍住笑。

    “我再找找看,说不定还有什么……坐上来,自己动。”简成蹊已经开启自嘲模式了,也没刚开始那么排斥。那毕竟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一笔一画写出来的,那是他的故事,那也是他的成长。他于是翻到了最后一本。那是他在高中的第一个寒假写的,彼时他写故事已经不仅仅是靠灵气了,他知道要从谁的视角出发,要展现多于诉说,要注意局部和整体的结构和各种用词。他那时候依旧孤单,越孤单,那种野蛮生长的表达欲就越力透纸背,让人一时忽略行文逻辑上的潜在问题,而只是被吸引着往下看,欲罢不能。简成蹊也很想知道后面都发生了什么,可当他翻到下一页,故事也戛然而止。

    哦,他看着那页空白,他想起来了。

    他母亲就是看到他整天窝在房间里写这个,才跟他促膝畅谈,说他的j-i,ng力还是应该放在学习上,寒假也应该用来复习和预习。他多乖啊,他以前有读者吗?没有。被人肯定过吗?也没有。他的父母也没有扼杀过他的创作欲,而是摆事实,让他心知肚明作家两个字不仅是他遥不可及的梦,也是这个普通家庭无法想象的。

    他们那时候也不敢奢想,像他们这样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父母,能有一个搞文学创作的儿子。

    “所以我就再没写过了,”他看向高新野,“直到遇到你。”

    他释怀地一笑。眼前的所有本子就是他所有的过往了,时光流逝无法倒流,但写下的故事会永远留下,成为他存在过的证明。所以他也原谅了自己曾经幼稚的文笔糟糕的逻辑,他现在反而感谢,如果没有这些笨拙的尝试和热爱,他不会坚持到现在。

    “那你要做一个更郑重的告别吗?”高新野说着,递给他一支笔。简成蹊也觉得有道理,就翻到下一页——那原本应该是空白的,他少年时期的所有创作都结束在前一页,那上面的字迹显而易见不是他的。

    而他一看到那些笔画公正的方块字,他心头都还没涌上任何悲伤的情绪,他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不会认错,那是他母亲的字迹。

    他那如果活着、今年62岁、可能在一个老年大学学通用语,跟在他屁股后面游欧联盟的母亲。

    那应该是他母亲出车祸前写的,她把简成蹊所有的以前写过的故事都找出来,是想证明那篇让他入狱的文章确实不是他的文风,她想帮儿子翻案。她也全都看了,就像她在第一段里写的,她说这是她第一次看自己的儿子都写了什么。简成蹊合上了笔记本,胸膛因为喘气而起伏明显。他的视线整个都是模糊的,不管怎么揉都看不清,他便有了逃避的理由,那是她母亲绝笔,他不忍卒读。

    “那我读给你听,”高新野把他搂在怀里,给他自己的肩膀。

    “成蹊,”他念,“你从小到大写的故事,妈妈都看完了。妈妈读过的书很少,读书也很慢,所以妈妈一个字一个字用手指戳过去,认认真真地看,因为成蹊一笔一画写这些故事的时候,肯定也是认认真真的。”

    “妈妈都看完了,你写得真木奉啊成蹊。妈妈也好后悔没有早点看到,如果能早一点亲口对你说这句话,很多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吧。”

    “别念了……”简成蹊眼泪止不住地掉,抗拒地推高新野,再次哀求,“别念了。”

    但高新野不为所动,不允许他挣脱自己的怀抱,继续念道:

    “妈妈这几天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总是梦到你。妈妈到现在都记得,我们的成蹊小小的,胖胖的。因为妈妈没奶水,所以成蹊只要一哭,我们就会火急火燎地去泡奶粉。冷了怕你吃坏肚子,烫了怕你伤到舌头气管。你爸爸那时候特别爱抱你,你一哭他就抱你。有一次你在哭,他抱着抱着,笑了,大概是觉得你太可爱了,连哭都那么可爱,他忍不住笑。”

    “他也很喜欢你,虽然你爸爸沉默寡言的,但他也很爱成蹊。”

    简成蹊哭出了声。

    “对了,妈妈忘记说,成蹊小时候真的很可爱,因为奶粉喝的很多,成蹊的小手小腿都胖胖的,白白嫩嫩,像藕一样。你哥哥就说你是小哪吒,但你比哪吒乖多了,你从小就懂事,你是那么好一个孩子。”

    “对不起,我们的成蹊。爸爸妈妈没读过那么多书,没办法让你耳濡目染,给你提供一个好的启蒙环境。所以只知道挣钱,也只能拼命挣钱,想尽办法让你和哥哥有好的教育资源。你从小就喜欢看书,给你的零花钱都去买书,每个老师都夸你,高中第一次家长会,妈妈和爸爸去了,还有家长问我们是不是大学生,怎么培养出那么好的你。我们没说自己不是,不是虚荣,不敢承认自己只有初中毕业,而是不想给你丢脸。你记不记得那天回家,是妈妈开的车,你知道为什么吗?你坐在后面看不见,你爸爸坐在副驾,你爸爸一直在抹眼泪,他高兴,他的儿子那么木奉,他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你别怪爸爸,他性格就是这样,如果还有机会,他肯定会抱抱你。”

    简成蹊这时候也不再抗拒了,相反,他搂着高新野,脸埋在他的胸膛里,没再哭出声,但肩膀抖的不成样子。

    “那天我们跟你说,觉得那篇文章不是你写的,我们真的没有嘲笑看不起你。你是我们的儿子啊,是我身上掉下来一块r_ou_,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对你不离不弃,怎么可能会笑话你呢。所以我们真得没想到,我们无意识说出来的一些话给你的伤害那么大,那么伤你的自尊,那么打击你。后来我们彻夜难眠地想你,发现关于你的一切,那些从你出生起的一切,全都历历在目,所以我们当时才说那篇文章不是你写的,因为我们看着你长大啊,我们是最了解你最懂你心性的人,我们懂你。可我们太不会表达了,给你留下了太多不可磨灭的误解,我们真得很后悔。妈妈也越想越后悔,后悔以前跟别人随口说我是意外怀孕生下你的,妈妈真得是无心的,妈妈好后悔,好自责。”

    “妈妈好像写了很多个后悔,但妈妈真得好想亲口告诉你,宝贝成蹊,妈妈这辈子最不后悔、最美丽的意外,就是有了你。”

    简成蹊终于溃不成声。

    “妈妈明天就要跟你爸爸一起去找一个律师,是你的一个读者帮忙联系的。”高新野停顿了几秒,但还是按简成蹊母亲写的念:“他说你很渴望得到我们的期待,傻成蹊,我们怎么可能不期待你呢,从知道你存在的那一天你,我们就无限地期待你。就是因为太期待了,所以我们也迫切得想用我们的经验来帮助你,希望你少走弯路,但现在我们也明白了,不管我们再怎么出谋划策,你的人生终究是你自己的,你的路也只能自己走,有些挫折磨难你也必须要面对。”

    “但是不要怕,成蹊,不要怕。虽然爸爸妈妈现在不在你身边,不能陪着你,但爸爸妈妈对你的爱一直都在。所以不要怕,不管明天怎么样,不要怕。”

    “你有什么想写的,你就写。

    你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你就去。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你就去做。

    你有什么想爱的人,你就去爱。”

    “你不需要成为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你在我们心里,永远是大作家。”

    “不要怕,我们的成蹊那么木奉,从知道你的存在开始,你在我们心中就有那么木奉,木奉得毋庸置疑,以至于我们以为没有必要亲口说出来。真希望还有下辈子,如果有,我还是想做你的妈妈,这辈子妈妈给你的关心和照顾总是不够,但如果有下辈子,妈妈就有经验了,妈妈会比这辈子更爱你。”

    “妈妈爱你。”

    高新野放下了那本记事本。

    他摸简成蹊的头发,以此来回应简成蹊的拥抱。他也听到了简成蹊的哭声,他想简成蹊活了二十五年,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哭得那么彻底和放纵。高新野原本以为自己不会有共情,他对亲情毫无概念,但当他念完那封母亲的告白,他脸上也有些许泪。他也没有遗憾了,他怀里的omega那么好,就算没有他,也值得所有人的爱和期待。

    “他们爱你。”他的手规律地拍打简成蹊的后背,一遍一遍地轻声重复,他们爱你。

    那么无私、毫无保留地爱着你。

    从知道你的存在开始,始终如一。

    第43章 好久不见

    高新野是在回南三区后的第二个晚上开始浑身发烫的。

    他半夜陷入昏迷,怎么都叫不醒,但他们家里没车,简鲤就去敲了好几家的门,好说歹说才借到辆送货的卡车,火急火燎地把人送往医院,一路还闯了好几个红灯。刚开始,急诊室里的医生只当高新野是发烧了,只开了一些很普通的药,如果不是有放s,he科的检查人员经过输液室,建议他们去做一个血检报告,他们谁都想不到高新野的白细胞数量多到疑似身患癌症的程度。

    于是高新野就被隔离了,小医院里的医生正一筹莫展,但第二天再测试,高新野身上的白细胞数量又大幅度降低。还没等那些工作人员从震惊里缓过来,医院顶楼就就停了好几架军用直升机,下来的人不仅带走了高新野,也清除了他的所有化验报告,,连备份都不让留。简成蹊一直在病房外面等,见那么多人那么大架势的要把alpha带走,当然要跟着,领头的人就打了个电话,得到允许后把简成蹊也带回了首都。

    之后的一切就都超出了简成蹊的认知范畴。他们被带到首都的一个研究所,昏迷的高新野依旧被隔离,但这里的医疗人员似乎非常熟悉高新野的情况,迅速安排各种放化疗。没有人顾得上简成蹊,简成蹊拿着写着“伦琴”“当量”“戈瑞”等数据的化验报告去找穿白大褂的医生,他也听不懂那些仓促的解释。

    “你可以就当他是得了癌症。”医生想了想,又加上了个定语,“在别人身上肯定治不好的那种。”

    简成蹊失魂了。

    他问医生自己可不可以去见高新野,医生不仅不允许,还把他也隔离了半天做全身检查。他也被问了很多问题,包括他们上一次发生性/关系是什么时候,有没有被进入生/殖腔或者内/s,he。他磕磕巴巴地全部实话实说,检查完后又不死心地问:“我可以进隔离室陪陪他吗?”

    医生叹了口气。

    “我很听话懂事的……进去后不会靠的很近,不会吵他,也会乖乖穿着隔离服,不会把外面的那些细菌什么的带进,我——”

    “不行。”医生否决道。

    简成蹊撇着眉毛,想不明白。医生也是Alpha,就挺同情简成蹊的,跟他解释为什么不能进去。

    “他现在用的一些药物是具有放s,he性的,又因为他自身免疫功能很强,所以我们药剂用量也很大,不然他也撑不到现在。也就是说,他现在体内也是有辐s,he量的,其他人靠近很有可能会受影响。”

    “那我就待一会儿,”简成蹊显然是还想争取,“我——”

    “那万一你不是一个人呢?”医生用手里的文件夹拍了拍简成蹊的小腹,抿了抿嘴,侧身离开没有撞到简成蹊的肩膀,只留下他一个人呆滞地站在原地。

    良久,简成蹊才慢慢摸上自己的肚子。他低头看那平坦的地方,抖着嘴角笑,可又鼻子酸地想哭。

    科研所的医疗人员虽然并不关注他,但也给他安排了休息的房间,不过简成蹊基本上没在那儿睡过,他每天都在那个隔离室外等,等着隔着一面玻璃墙的高新野什么时候醒。高新野确实醒过,但那是因为伤口太疼了,简成蹊亲眼见过他手臂上的皮肤是如何迅速溃烂,但又在第二天奇迹般地愈合。他也听到过医生在讨论,说这次癌变很凶险,常规医学不能根治,只能看高新野自己造化,但高新野又很消极,好像是知道自己治不好了,他也没了再做挣扎的意志力。简成蹊知道后失眠了好几天,就天天隔着玻璃看高新野。这是他在时光流逝的煎熬里唯一能做的,当高新野终于有气力睁开眼,撑着身子下床,走到透明的玻璃墙前作出帮他擦拭眼泪的动作,简成蹊也握拳,在玻璃上敲了两下作为回应。

    “他们说你不想治了,你怎么能……怎么能不治了呢。”简成蹊语无伦次的。

    高新野比他淡定,他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他说:“治不好的。”

    “我们确实应该让一切都停留在那个早晨。”高新野平静得如同大限将至前的回光返照。

    “那、那我呢?你要我怎么办?”简成蹊死死地扯自己头发,真的要疯了。高新野看在眼里,就又敲了敲玻璃。那一刻他们仿佛回到了一切最开始的地方,将他们隔开的不是玻璃而是树洞,高新野动嘴型跟omega说,他想听故事。

    简成蹊二话不说去找纸笔,但等他重新站在高新野面前,他又茫然地不知道该写什么,高新野就在玻璃上哈了两口气,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宋渠。

    “你还没给他母亲和林源一个结局啊。”高新野开口,声音通过玻璃上的小孔传出来,虚弱得不像是他的。简成蹊一颗心都揪起来了,想去旁边找个地方坐下来写,高新野则摇头,一定要他回房间。

    “你看起来很累。”他对简成蹊说,“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你不休息,我也心疼啊。”

    简成蹊舍不得让他心疼,连连说“好”,但回房间后根本没睡。他睡不着啊,他满脑子都只剩下高新野的那句“想听故事”,但他拿起笔,他又一个字都写不出。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回忆之前都写到了哪儿。对,他在拉国的时候也写了点,结束了林源和宋渠母亲在巴黎的行程,他们在整点时刻闪烁着璀璨灯光的埃菲尔铁塔下合影,他们都是爱宋渠的人,所以他们也为宋渠的解脱高兴,并约定一定要高高兴兴地去意大利。简成蹊终于有了灵感,接下去去写在意大利都发生了什么。

    他原本想换成第三人称。他之前就有这个顾虑,因为他也没有体验过,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用第一人称去写一个62岁失去孩子的母亲,他特别怕自己写得不像,心理描写处理地突兀,担心如果他有一个读者也是这样的身份,说不定会觉得他写得假。高新野知道了他的纠结,就反问他,说创作的魅力不就是在想象的世界里自由地创造一切,包括自己从未经历的吗?

    “不要怕。”当时的高新野这样跟简成蹊说。那声音一遍遍地在他耳边重复,渐渐掺杂了他母亲的音色,让他想到他母亲在他的记事本里写的那句话——你有什么想写,你就写。

    他再次把人称换回最初的模样,写故事里的“我”和林源去了罗马和佛罗伦萨。他们确实像在巴黎承诺的那样,他们都好好活着,都依然爱宋渠,为他高兴,所以他们在意大利的一个星期也非常的愉快,并通过对比,得出2023年终究要比2019年好的结论。宋渠母亲也不会再一遍遍地惋惜,为什么自己的孩子不能再坚持坚持,活过2019,她跟林源在美术馆里看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她也愿意相信,未来一定是一个文艺复兴般的黄金时代,她要和林源一起帮宋渠见证,真正的美好生活一定会到来。

    他写完这一部分后已经是深夜。停笔后他感受到强烈的不对劲,脑海里全是隔离室里的高新野和故事里两人模糊的身影。他知道接下来自己会写“我”和林源坦然地面对宋渠的离开,并且开始自己新的人生,那好像也是高新野想要暗示和传达的,如果离开的是他,简成蹊也能好好活下去。

    但时间真得可以淡化死别的痛彻吗?简成蹊被这个问题击中,惊到后脊背发凉,并继续往下写最后的结局——故事里的一老一少在最后的篇章里肯定要去拉脱维亚的,他们之所以没有把拉脱维亚放在第一站,也是因为太想去,情感太压抑太强烈。现在他们都想明白看开了,高高兴兴地去跟宋渠做最后的告别。

    但他们真的想得明白,看得开吗?

    如果忽略他们出行旅游的初衷,那确实会是个美满的结局,但当简成蹊写到林源脱了衣服往海滩走去,他突然失控了。

    不是写故事的简成蹊失控了,而是林源这个人物本身。他像是活了,跃出了纸张,成了一个有血有r_ou_的人,有了独立而不受创作者左右的意识。不是简成蹊突发奇想写他后背有大片的纹身,而是当他转过身,他就是有纹身的。简成蹊自己都不知道纹了什么,他也必须像宋渠母亲一样一直盯着看,那纹身才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副黑白水墨画,从中间往下是一块大面积的方形池塘,水面平静又清澈,不仅将两旁的树和凉亭都清清楚楚地倒下来,那池塘上方的光啊影的,也全都在水中濯濯生辉,一如那句诗所写的——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那个凉亭里像是有两个人。随着林源的动作,那两个少年在我眼前也动了起来,其中一个跳出那幅画活了过来,捧起海水往林源身上泼。林源没能躲开,抹了把脸,也往他身上泼水。】

    那是“我”思念至极后的幻象,逼真得让简晨曦都身临其境般看到宋渠和林源的肢体触碰到一起,也不知道是谁没站稳跌倒在海浪里,另一个去扶,摔倒的那一个反而一用力,让他也猝不及防地呛了口水。

    【而当他们一起浮出水面继续玩闹,我看着他们肆意的笑,也跟着拢不上嘴】

    那应该就是告别了,简成蹊想,一个温暖又平静的告别。

    可他总能看到y-in云,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虚构世界的艳阳天里。他隐隐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等他再次看向海面,他找不到林源的身影。

    那一刻简成蹊真的被吓到了。他彻底混淆了虚构和现实两个世界,整个人都陷入到了那个故事里,化身成了那个“我”,惊慌失措地去找林源,一如他那天义无反顾地踏入拉国的汪洋里,他不顾一切地去找那轮掉下去的落日。他不会游泳,所以宋渠的母亲也不会,她只是仓皇地踏入冰冷的海水里,一遍遍呼唤林源的名字,她也失控了,不再被作者掌控,鲜活得又真实又残忍,撕心裂肺又歇斯底里地喊——儿子!

    【儿子,妈妈来找你了!】

    简成蹊心率都不齐了,眼泪还没开始掉落就干涸,浑身上下除了握笔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抖。他对那个世界所能做的最后掌控就是写周边的游客和赶回来的林源把宋渠母亲救回岸上,清醒后宋渠母亲也要林源答应她,不能用这种方式去找宋渠。

    可他的文字多苍白无力啊,他听到林源说“好”,他也白纸黑字地写明林源会说话算话,但他心知肚明,他保证不了林源不会在他的笔触不可及的地方反悔。

    因为他们谁都没有忘记这次出行的初衷。哪怕他们在这个结尾里再开心,再高兴,宋渠死了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同时他们还活着,这意味着他们余生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们,他们爱的人死了,他们还活着。什么“和解”,什么“j-i,ng神永存”,什么“为他的解脱高兴”,什么“爱一直在始终如一”,都是狗屁和掩耳盗铃的慰藉,事实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宋渠死了”。

    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没有来生,没了,结束了。在这一前提下,所有的温暖全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像浆糊纸一戳就破,真正的结局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还活着的人要么痛苦,要么也用这种方式解脱。

    “所以你必须要活着,小野,你不能出事。”简成蹊并没有把这个内核是悲剧的后续都念给高新野听,而是他额头贴着墙,魔怔了似地盯着高新野,“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很多事情还没有一起做,我现在不想死了,我发誓我以后都不会去寻死了,只要你也活着。可你要是没了,我……我也什么都没了啊。”

    “谁都不许死,所有人都值得活下去。”他竭力地稳定住情绪,跟高新野说一个好消息:“他们说北约盟的医生明天就要来了,他们有、有很厉害的技术,他们能救你,他们——”

    “你说什么?”高新野也是才知道,那张苍白的脸上先是充满惊愕。他应该高兴的,但下一秒他眼里闪过地其实是恐惧。

    “你不能留在这儿。”他想让简成蹊快点离开,“他不可能用血清去换技术,他不会做赔本买卖,他说不定……”

    “他是谁?”简成蹊问他,有些茫然,但还没等高新野开口继续解释,简成蹊的瞳孔猝然一缩。

    他闻到了不属于这个科研所里任何人的信息素,来自他身后的alpha女性,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四年前他惊恐地躺在病床上,也是这个alpha开口,告诉他,他肚子里怀了那个军官的种。

    现在,那个alpha用同样冷淡的口吻说:“好久不见。”

    简成蹊呆滞地没有回头,就只是看着高新野,高新野反应比他激烈很多,戒备地看向他身后的那个人,但等他目光重新落在简成蹊身上,他也想到了什么,眼中瞬间有了惶恐。

    “我……”高新野说不出话。

    “你是那个……”简成蹊艰难地开口,吐字很慢,他身后的何鸿珊不是很耐烦看这样的戏码,不容置疑道:“当年就是他。”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简成蹊依旧比较冷静,并没有表现出有多难以接受,但他捂着小腹,攥住衣服的手指骨用力到泛白,他原本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高新野的,他们很有可能有孩子了,虽然只有一两周那么大。他以为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没想到——

    “因为他胸膛里是空的。”何鸿珊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勾着简成蹊肩膀就要把人带走。高新野发狠地锤那扇玻璃墙,全身血液都往天灵盖上涌,质问何鸿珊要把人带去哪里。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子要避免伤口,但他那么用力,指骨上也开始出血,何鸿珊见他反应那么激烈,忿忿道:“怎么?现在有j-i,ng神了?想出来了?!”

    她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泛起了红丝,她又问:“现在想活了?”

    “……你要带他去哪儿?”高新野软下声音。

    “想知道?”何鸿珊又恢复了一脸冷漠,但眼眶还是红的,“你要是想再见到他,就活着做完那个手术!”

    第44章 未来是你们的

    简成蹊坐在副驾上,正在开车的是何鸿珊。

    他并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里,但何鸿珊并没有限制他的手脚,这意味着他如果胆子足够大,安全带一解车门一开也能跳车。

    但当他拽着安全带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还是礼貌地问何鸿珊,可不可以靠边停一下车。何鸿珊没有说话,但过了下一个红绿灯口,她在路边停下了车,简成蹊一开车门就实在忍不住了,弓着背开始剧烈地呕。

    他胃里也没什么东西,所以吐出来的都是酸水,吐到最后他腰都挺不直,还是何鸿珊扶着他脑门,让他不至于把呕吐物弄到衣服上。

    再次上车后何鸿珊习惯性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想了想,又放了回去。她斜着眼看简成蹊,有些不正经地问:“怎么,你现在就开始孕吐了?”

    简成蹊回答不上来,但他这几天都绷着一根神经,实在是撑不住了。而且何鸿珊的信息素也太强势,他怀孕了,但又没被标记,他的身体也很抵触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

    他没说,但何鸿珊也想到了,再次踩下油门后也把所有车窗都打开。车开着开着何鸿珊像是想到了什么,哼笑了一声,说:“我以为他这次总会标记你。”

    简成蹊僵僵地扭动脖子看向她,但何鸿珊还是看着前方。

    “四年前,你在监狱里突然进入发情期,那时候盯着你的人还很多,他没办法把你捞出来,就只能先帮你度过发情期。那之后的一个月他还挺开心的,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像个人样,不仅会笑,眼睛都是亮的。他是alpha嘛,跟喜欢的omega待上好几天,当然开心。虽然过程很不光彩,但他忍着没标记你,也帮你继续联系别的律师,如果顺利,确实有可能翻案。”

    “但你父母在去的路上出车祸了。”

    何鸿珊侧了侧脸,道:“又过了两天,你把腺体给刺伤了。”

    简成蹊睁大着眼,一颗心怦怦怦直跳。

    “那几天对他来讲也是天翻地覆,他觉得都是他自己的错,回前线后更是命都不要了,明知道那一片区域的辐s,he量极高也单枪匹马地冲进去。他想做英雄吗?不啊,他就是想寻死,他也被诱惑。”

    何鸿珊终于看向了简成蹊,说:“跟你一样。”

    “……所以你觉得他没有心吗?”简成蹊小心翼翼地开口,继而想为高新野辩解,但何鸿珊轻描淡写地打断,问:“你知道他当时冲进去是为了救谁吗?”

    简成蹊沉默地看着她,她摸了摸前额的短发往后撩,说:“我。”

    “而且他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防辐s,he设备都给了我,里面有颗糖,他给我的时候明明可以说那糖没被辐s,he过,他笨,只会说,糖在他嘴里不甜。”

    何鸿珊疲惫地微微一笑,视线再次落在了前方:“他现在那么消极,我总要激一激他。”

    “……后来他就接受人体试验,然后从他身上提取出防辐s,he的血清吗?”简成蹊问。

    “对。”何鸿珊点头,进军区大院后放慢车速,“过几天你就能看到新闻了,何博衍和北约盟签了个双边协议,里面的隐含条款里有核心资源与技术共享,不然他们的医疗人员也不会来。

    简成蹊以为自己听错了:“何、何司令官,真的用血清换技术了?”

    “不然你以为呢?”何鸿珊又恢复了那种刀子嘴的腔调,”难道拿你换?你值几个钱?”

    她把车停在一栋内外都有持枪的警卫员看守的别墅前,示意简成蹊下车。简成蹊也是第一次见那么大架势,有些不敢动,何鸿珊也不催他,等他稍稍没那么紧张了,才跟他一起进去。

    跟外面的森严警戒不同,别墅内部的装饰还是比较温馨的,何鸿珊应该交代过了,所以家政人员在看到简成蹊后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差异,而是和和气气地叫他简先生。何鸿珊待他去了二楼的一个房间,让他这两天都先住这儿,简成蹊看到旁边还有书房和会议室,就问这里平时还会有人来吗。

    “我父亲偶尔会来。”何鸿珊也没遮遮掩掩,但见简成蹊马上就变了脸色,她就又笑,逗omega:“你以为司令官有那么好见吗?”

    “真不知道他喜欢你哪里。”她又开始埋汰简成蹊,不像个姐姐倒像是个母亲,乍一看儿子喜欢的人,总是有些别扭喜欢挑毛病。

    “那我……”简成蹊也不敢多问,但还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见高新野?”

    “我都说过了,等他做完手术。”何鸿珊不容置疑道,“也就把你带走能让他紧张起来,不然就他几天前那鬼样,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他。”

    她说完就转身要下楼,是不打算在这里过夜,简成蹊还有一个问题,有些难以切齿,但见何鸿珊都要走到拐角了,还是鼓起勇气问:“你们会告诉他,我怀孕了吗?”

    何鸿珊停下了脚步,没回头,停顿了一两秒说,他三年前想活下来了,就是因为知道你怀孕了。

    “早点睡。”她最后说,“你不是一个人。”

    简成蹊暂时把一颗心放回去了,他也确实要被之前几天的不眠不休掏空了,昏昏沉沉睡了一宿。醒来以后他下楼,吃了些东西后想出去走走,那些警卫员也没拦着他。

    他去了别墅旁边的一个小花园,里面有喷泉有桌椅。他晒了会儿太阳,人一有j-i,ng神就又开始担心高新野现在怎么样,他就想回去联系何鸿珊,起身后正准备离开,他听到附近有些动静声音。简成蹊想了下那个,觉得自己到现在也没什么可以怕的了,就走了过去。他看到一个穿着黑色中式服装,正在修剪枝叶的Alpha,简成蹊还没怎么多想,但当那人听到他的脚步声后回过头,简成蹊看着那张脸,手心和额头都冒汗了。

    他都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运气好,他才来第二天,他就见到了何博衍。

    跟宣传画和电视里的形象比起来,何博衍真人更瘦,两鬓的白发也更多。他像是一直在等简成蹊,他见到了,也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简成蹊并没有走过去,但等何博衍把剩余的那一点点枝叶都剪掉,他用没拿剪刀的手拦了拦简成蹊的肩。简成蹊就跟着他一起重新坐回到那张长椅上,因为心理作用,他肩膀上被触碰过的地方一直在发烫。何博衍也看出了他的紧张,所以语速很慢,问他,你就是简成蹊吧。

    简成蹊还是有些说不出话,只是点头。好在今天的阳光很温暖,暖洋洋的,照得简成蹊很舒服,也让他没有那么不安。何博衍就又开口说:“你的信息素确实很像阳光的味道。”

    “……什么?”简成蹊不能理解。

    “他这么写的。”何博衍指的显然是高新野,“他有一个记事本,里面就有这么一句。”

    “想看吗?”他起身,也没得到简成蹊的回应,就离开回了别墅,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册子,递给简成蹊。

    那个小薄本只有巴掌那么大,边角全都磨损的

    得厉害,显然是被使用者随身携带和多次记录过的。简成蹊接过,没翻开,而是扭头看坐在旁边的何博衍。他眼前的是一个玩弄权谋算计到炉火纯青程度的政客,他猜不透对方到底是有着什么样的目的,才会给自己看那本原本应该被销毁的记事本。

    但他依旧只是淡然地笑,态度平和得像个普普通通的长辈,而不是领袖和领导人。简成蹊握了握拳,擦拭掉手心的汗,紧张地翻到其中一页,那上面写着——

    【成蹊

    西五区的棉花开了

    我偷偷躺在山野里

    阳光裹着我

    我闭上眼

    像是被你拥在怀里】

    简成蹊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发出一些气音。他在笑,但眼里又是闪着泪光的,他抬头看何博衍,何博衍也抿着嘴笑,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于是简成蹊翻到了下一页,那里只有一句话——

    【我想梦到你

    你细语将我唤醒。】

    高新野也写过一些句子。当他终于到了他母亲的故乡,每天跟土地和农民打交道,他不知不觉便明白塔尔娜为什么说,高楼住多了是会生病的。

    【那病叫乡愁,让人思念至极成了执念。你也是我的思念至极,是苦口良药。】

    他后来一直在治疗,他写:【每天只有想你的时候才不疼,所以我一直想你。】

    那本记事本的纸张不是全然平滑,其中有一页是缺失的。那一页就是何鸿珊私自撕下来给他的,高新野写【我对你一见钟情,我会尽我所能对那个孩子好。】

    他在下一页画画,画记忆里的简成蹊睁开眼,他希望【孩子的眼睛像你,鼻子像你,什么都像你。】

    简成蹊抹了抹脸,继续翻到凸出来的一页,那里夹着张印着他照片的硬纸小卡片。那是高新野从《是月色和玫瑰啊》上剪下来的,他肯定反反复复地摸了很多遍,所以边角都掉色了。

    他在夹卡片的那一页写:

    【照顾我的护士也看过你的书

    她说

    江崇是张时夕的今夜月色真美

    张时夕是江崇独一无二的玫瑰

    但我想说

    月色是你

    玫瑰也是你】

    “他爱我。”简成蹊握着那个本子,看着何博衍说,他爱我。

    他也会毫不内敛地写——

    【简成蹊是高新野的良心。 】

    “是啊,他爱你。”何博衍也承认,随后眯着眼,抬头看了看那轮暖阳。

    “真好。”他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填补了曾经的遗憾,“你们两情相悦。”

    “年轻的时候我为了追求他的母亲,也绞尽脑汁写过很多情书和诗,但是我求而不得。后来我做了件自以为是的错事,从此有了高新野,我看着他长大,却又从来没有陪伴过他长大。我对他的算计永远多于血缘亲情。但近些日子想想,我毕竟是他亲生父亲。”

    “所以您愿意救他?”简成蹊问,“愿意割舍利益换取他一人的性命?”

    何博衍先是沉默,良久才开口:“我放弃过他一次。”

    “直到三天前,当我知道你又怀了他的孩子,肚子里已经有了他血脉的延续,我的第一反应还是把高新野当枚弃子,一如三年前。我当时也和所有人一样并不抱太大希望,根本没想到他居然能撑过去,成了个奇迹。所以这次……”何博衍顿了顿,毫无前后逻辑地说了句:“他跟他母亲确实有七分像。”

    “况且没有血清,战争不可能那么快就结束。”何博衍道,“是他先救了千万人。”

    这时候有秘书走过来,提醒何博衍工作上的事,何博衍就跟简成蹊道别,离开前他给简成蹊留了个小盒子,简成蹊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对袖扣,正是他在北五区看中又没付全款的。

    “等他手术结束后再给他吧。”何博衍道。

    简成蹊说:“那我就告诉他,那是他父亲送给他的。”

    何博衍又是一笑,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很明显。他往前走了一步,但想了想,还是再次转过了身。

    “人总是会变的,由一个个人构建的这个国家也会,而我老了。人老了会心硬,也会心慈。”

    “未来终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他摇了摇头,并没有多遗憾,“所以你们是什么模样,这个国家就是什么模样。如果你们竭力地去改变……”

    他没有再言,只是若有所思地一笑,不再有丝毫犹豫地转身离去。

    第45章 完结章 晨曦来了

    高新野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简成蹊的声音。

    他小声地呼唤自己的名字,小野,小野,你什么时候能睁开眼。

    于是他挣扎着,在溺水的边缘浮出了水面,猛然从洁白的病房内惊醒,引得床边的医疗仪器全都此起彼伏地响。他毫无理智,五感都还未归位,根本看不见自己身边的是谁,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双手只是听从本能拔掉导管和针头,护士和医生要是来得再迟一点,他肯定已经下了床。他这时候终于像个alpha了,两三个人加在一块儿才堪堪摁住他,但他绷着浑身肌r_ou_不配合,抗拒地不让针头再c-h-a进他的手背。护士也着急了,所有人焦头烂额之际,有人握住了高新野的手,柔软的指尖触碰他的虎口和指腹的薄茧。那抹温度让高新野终于趋于冷静,他重新感知到空气,看到色彩,闻到信息素,看到人影,听到有人喊他——小野。

    那一声呼唤如天地大裂,让他回到了人间。

    他放松了身体,但还是拼命地扭过头,想离正在用棉花摁住自己手背的简成蹊更近一点。护士医生都还在病房里呢,他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在床上紧拥站着的简成蹊,心跳快得让检测仪又开始报警。简成蹊就冲那些工作摇了摇头,在高新野看不到的地方动了动嘴型,说,有我陪着他。

    房间里于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高新野怎么都抱不够,还越抱越紧,指尖穿过简成蹊的头发,还有些暴力地抓了几下。他就像个孩子,行为举止全凭直觉没有理由,就是不肯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高新野的心率也慢下来了,他不再箍住简成蹊,但他双手捧着那张脸,力道还是控制不住地把简成蹊的脸颊捏得泛粉。简成蹊就笑,看着高新野那双温驯的眼,对他说:“是我啊。”

    “他们、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高新野的手往下,放在简成蹊的肩膀上,手臂上,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而当他触碰到简成蹊的小腹,简成蹊手心覆在他的手背,让他彻底地触碰到那个地方。

    他们再次相视,一个洋溢着喜悦地笑,一个先是诧异不明情况,但随后意识到那里孕育的是什么,他再次克制不住地将人拥在怀里。

    可他又目睹了太多明争暗斗,种种对未来的设想都像冷水一盆又一盆地泼过来,他有多珍惜此刻拥有的一切,他就有多恐惧失去。

    但是他听到简成蹊说:“不要怕,小野。”

    “是你跟我说的,不要怕。”简成蹊问他:“你知道2019年的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高新野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电子钟,那里写着的日期是5月17日,时间是凌晨四点,病房的窗外一片黑暗,他们在这里拥有光明。

    “我想到另一个结局,宋渠和林源的。”他在爱人的耳边调皮地吹了口,问:“你想听吗?”

    高新野缓缓松开了手。

    “这个结局发生在5月18日。”简成蹊坐在病床边的那张凳子上,把放在床头的几张手稿拿起来,给高新野介绍背景。他说自从四月份分手后,林源找了个在西部核试验基地的实习,那里信号不好,宋渠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他,那里的交通也不发达,所以宋渠下了飞机后,要先坐绿皮火车。

    【他坐上了回西部的绿皮火车。

    为什么要用回呢,宋渠想,他明明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他出机场后淋了雨,没有换洗的衣服,来不及倒时差更没时间去取钱,身上的现金只够买一张硬座票。上车后不久列车工作人员开始售卖电子烟,这是火车售卖的最后一项,他们会先给每位乘客发放身份证的保护套来引起注意,然后宣读手里的红头文件,介绍说这个电子烟多么多么厉害,适合给自己给长辈给老人。

    “只要99,只要99,限量十套。”

    车厢内真的有人拿出一百的现金,只要有人带头,跟随者肯定也会有,只是多少的问题,很快那电子烟就卖出十多套。

    宋渠c-h-a着胳膊,盯着列车乘务员手里的红票子,他口袋里的钱加起来,是不够99的。

    他觉得冷,衣服只是s-hi了肩膀处,他不想脱,掩耳盗铃地觉得这样更暖和。

    他努力回忆从林源朋友那里得到的信息,一片贫瘠的沙漠,一个巨大的试验基地,地表上有一个又一个大坑。等他穿过一片片黄沙,那里有林源。

    他觉得自己疯了,他连罗布泊究竟在哪儿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找得到林源。可他还是来了,跨过大半个大陆,不顾一切。

    他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又醒来,他知道自己应该是发烧了,额头很热,但是身子很冷。他是凌晨四点下的火车,等他走出车站,他问附近早餐店的老板娘罗布泊要怎么走。

    老板娘用一种极其疑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宋渠,良久才问:“你要去的是马兰基地吧。”

    “我有同学来这儿实习。”宋渠说,“我来找他。”

    “那你应该去生活区呀。”老板娘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再等几个小时去坐那个车,你瞅瞅路边绿化开始多起来了,你就下车。”

    宋渠跟老板娘倒了谢。晕头转向地在候车厅里等了几分钟,然后突然站起来,去外面拦出租车。他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了司机,尽管不够,但上了年纪的司机师傅看着他那双哀求的眼,还是一言不发地启动了车辆。他问宋渠是来找谁,怎么这么着急。宋渠答非所问地说,他来追人。

    他好像又睡了一觉,醒来以后就到了一个高耸的蘑菇云雕塑下,正面是一条空旷的大马路,两侧都是慢慢的绿意。司机师傅说这就是生活区了,他看宋渠脸色很差,就在他下车前,把自己的一个小面包递给了他。

    然后宋渠就一个人往那条大道上走,一步一步。他的头有千斤重,垂下就再没力气抬起来,但他还是艰难地仰着脑袋,像个落魄的流浪汉,在那一栋栋家属楼里寻找,他终究是幸运的,在天际浮现一抹微弱的橙光时,他看到一栋宿舍楼的邮箱上看到他们学校的名字。

    宋渠笑得很傻,他再没有力气,瘫坐在那栋楼对面的石子路上,跌倒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真的烧糊涂了,但内心此刻从未有过的平静,像是找到了某种归宿,像是回家了。此时他的手机只有最后一点电,他再尝试着给林源打电话,没接通,他就放下手机,用最后一点气力点开他和母亲的聊天框,那里有条新闻的截图,上面的标题写着“台湾通过全亚洲第一个同性婚姻法案”。

    那是他母亲在昨天发给她的。她一直在默默地关注,她怀着希望和喜悦地对宋渠说,那你们以后就可以在国内结婚了。

    “妈妈虽然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但也不是死板的人,妈妈只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妈妈怕你在感情里受伤害,但如果有了婚姻的保障……你再给妈妈一点时间呀,妈妈已经在慢慢接受了,妈妈希望你幸福。”

    宋渠扯着嘴角笑,他知道他母亲为了对他说出这句话,打破了多少她根深蒂固的观念,她都那么勇敢,他不能退却。他答应过林源,等自己状态好起来之后就来追他,他也不能失约。

    他能感受到睁眼的痛感,可他舍不得闭上,他就看着橙色的光慢慢从对面的住宅楼、绿树和更远处的戈壁山丘之间浮现,然后慢慢变红,变亮。

    这样一个楼房参差的地方是看不到日出的,可宋渠却奢望着,有一轮巨大的红日能发出强烈的光刺穿高架桥,刺穿居民楼,刺穿他自己。

    他等啊等,等到六点路灯准时熄灭,等到街上往来有了三两行人,等到天发暗的亮。

    他眼前的黑点越来越多,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他能感受到温度在流逝,而那轮红日还没有来。

    那一刻的委屈是如此真实,没有其他任何情绪,只有委屈。

    他想哭,掉眼泪,叫出声音来,可是他没有力气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那栋楼里响起下楼的脚步声。那栋楼里住着那么多人,那个邮箱也未必就是林源的,他也看不见那个下楼的人,但他的直觉从未有的强烈和准确。

    他看不见,但他又好像看得见,林源朝他走过来。

    他扶着墙把自己撑起来,他想也往前走,靠近那个人,奈何腿脚疲惫地没有知觉。

    他眼前的黑点越来越密集,只能靠用力地闭眼又睁开才能维持神智。

    可他心中却燃起热望,舞动着雀跃着,鼓舞着他慢慢站起来往前走。

    同时他张开嘴,他想呼唤林源的名字,但他只能艰难的做出口型,吐出的气变成一团转瞬的云,没有声音。

    林源。宋渠对那个人无声地说。

    林源。宋渠又做了一次尝试,他能听到一些声音,颤抖的像在冰冷的海水中吹哨的幸存者。

    林源。宋渠咬自己的舌头,他感受到了疼,得到了短暂的清明。

    林源!宋渠再一次睁开眼,终于喊了出来。他眼前不再有黑点,只有光,居民楼和戈壁山丘交接的那点光,照亮他,照亮那个奔跑而来的人。

    林源来了。】

    简成蹊也念完了,把手稿对折,放在腿上,释然地跟高新野说,这是他更想要的结局。

    他说:“大家,小家,都容得下宋渠。”

    他也说:“所有心怀善意的,都值得在故事里,拥有更好的结局。”

    “这回是真的不改了。”他爬上床,钻到高新野的被窝里,细声说:“所有人都活下去了。”

    高新野不说话,就是固执地抱着他,力道还是很紧。他就像条西方神话里的龙,怀里的简成蹊是金银财宝,他无比珍惜,要用一辈子守。简成蹊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抗拒,只是握住高新野的手让他摸自己小腹。

    他眼眶有些红:“这次我们都期待他。”

    他们搂在一起,不知不觉地又开始玩踩脚背。到最后简成蹊曲着膝盖,很开心地笑。他也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在高新野怀里,不去恐惧未来,而是相信和期待。但高新野还是睁着眼舍不得眨一下,简成蹊就哄他,像他以前安抚自己一样拍他的后背,说:“我在这儿啊。”

    “我来了啊。”他微微垂眸,但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仰头看着高新野,笑着说:“成蹊来了。”

    他关了房间里的灯,让周遭变得一片昏暗更适合入睡,但在他看不到的背后,高新野目光所及之处是窗外的曙光——那丝丝缕缕的温暖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缓慢但绝不迟到。他们沐浴在那片照亮一切的希望里,他们在这一刻开始美好生活。

    他亲吻爱人的头发,看着窗外,轻声告诉他:“晨曦来了。”

    完